火星上的美国人

  书如其名,《火星纪事》(又译作《火星编年史》)由一系列按时间排列的短篇故事组成,讲述了人类在火星短暂的殖民史。布拉德伯里那诗一般的语言让人感到这其实却更像一本散文诗集,比起科学、政治上的技术细节、宏观叙事,作者更着力于意象与意境的营造,在殖民史中描绘出若干片段,让我们在自己的想像中拼出全貌。

  最初几章是以火星人角度叙述的,除了偶尔冒出的陌生物品名称,我们会感到这些人似乎跟我们并没有多少区别,空虚的家庭主妇期待发生点什么打破无聊生活,妒火中烧的丈夫企图控制妻子,虚与委蛇的官僚,夜晚广场上的热闹聚会。然而当地球人出场,以人类的视角看,火星的异质性就体现出来了,显得神秘而不可琢磨。其实,他们就在那里,就是那样,这些相似性或神秘感有多少是人们自己投射上去的呢。

  移民火星的热潮让我们想起欧洲对美洲的征服,尤其是美国的淘金热与西进运动。船只、大篷车变成了火箭,印第安人换作了火星人。在人们还没见到火星人时,他们已经被最初探险者带来的瘟疫所灭绝。所剩无几的火星人无法维持自己独立的社会与文明,只能悄然融入人类社会。人们来不及(也不想)了解火星文明,他们只看到了废墟,赞叹其精巧并保持距离,但毫无敬畏之心。这是人类(西方)历史在太空中的再现。历史上,欧洲白人携带的疾病,比如天花,是印第安人的第一杀手,太平洋上某些岛屿居民的死亡率甚至高于90%,这极大的削弱了可能的抵抗,为殖民铺平了道路。现代美洲是建立在原住民的辛酸血泪之上的。

  作者刻意回避了现代商业、星际公司、行政组织、新兴科技,我们看到的是小镇居民、路边的热狗店、过着避世生活的四口之家,似乎这里只是美国西部的一片乡村,给人浓重的怀旧感。作者消除了宏大叙事,在大场景中我们也只看到个人,或憧憬或困惑或坚守的个人,以及这些个人与火星的故事。同时我们也感到人与人——包括人与火星人,火星人与火星人——之间深深的鸿沟,无法解脱的孤独。

  文中有许多难忘的意象,波光粼粼的火星运河,废墟中玲珑的骨塔,美丽奇异而意味深长。其中我最喜欢火星运河。在真实历史中,人们初次把望远镜指向火星时,误以为地表的沟壑是运河,引发了许多遐想。运河由文明开通,又反过来哺育了文明,故事中火星人和他们的文明虽然消亡了,火星运河却没有,新来的居民们放舟其中,一如从前。它是火星人给地球人类的另一个馈赠。

  火星的放弃来的突兀,好似一个玩笑,地球终于爆发全面战争,火星上的人类无法坐视,决定全体回家,只剩下个别无意错过了回程火箭的人。作者并未给出令人信服的解释,为何人们竟会走得干干净净。也许他只是是想要这样一个意境:在空荡寂静的火星上,被遗忘的人类城镇与火星人废墟比邻,最后的遗民居住其间,自食其力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如古老的洪荒时代,文明还要一万年——也许是一百万年——才会再度到来。理由是多余的,这样很美不是吗。

  诚然,人性与美是共通的。无论如何,我们感到这终归是一部美国人的火星故事,有着美国文化底色。我们看到了美国历史,看到了美国小镇。偷运到火星的禁书,出自于爱伦坡和一大群陌生名字的作家,其中并没有庄子或吴承恩。

  那中国人的太空故事将是怎样的?美国人把西进运动搬到了火星,我们又将带过去什么呢。我们还想在火星上建设共产主义天堂吗?未来的火星人会会成立党支部,开民主生活会吗?或者我们将重拾儒家传统,家国天下,天人感应?

  又或者,某天我穿过火星的红色沙漠,来到谷地,看到村口一群无聊的少年在正午的树荫下打桌球,旁边是空的火星奇异果酿汽水瓶子与一地烟头,再远处电动沙地摩托斜倚在地,村落里升起袅袅炊烟。
  

标签: 科幻, 书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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